少年和外祖父、外祖母一起住在公車終點站附近,仍然保留著舊城風貌的運河沿岸一角。父母在弟弟出生後不久就離了婚,母親帶著年幼的兄弟回到了娘家,兩年前,因為腦溢血意外身亡。
他們住的三層樓房子,細長得好像快被左右的房子壓扁了,樓頂上頂著一塊巴掌大的三角形屋頂。由於房子太窄了,就連本地郵差也經常錯過門牌,拿著他家的信走過了頭。和鄰居家牆壁之間的縫隙只能勉強把手掌伸進去,裡面是一片陰森森的漆黑。曾經聽人說,以前有一個小女孩不小心鑽進去,結果走不出來。大人焦急地四處尋找,都找不她的下落,結果,那個女孩子就變成了木乃伊,至今仍然卡在牆壁中。「把你塞進那裡的縫隙」這句話對附近的小孩最有恫嚇作用。
房子內部當然和外觀同樣狹窄。壁紙已經發黑,窗框被海風侵蝕,家裡的電器都已經該淘汰了。但是,家裡所有的家具都擦得一塵不染,光可鑑人,只因為外祖父是家具師傅。外祖父把一樓當成工作房,專門修理各種損毀的家具。照理說,做新家具更有成就感,心情也更爽快,但少年常常納悶,為什麼外祖父整天修理這些破舊的家具。
「因為新家具太有壓迫感了。」
外祖父向來不說廢話。
「那些有點小毛病的東西更值得多留意。」
雖然少年不太能夠理解這句話,但覺得不能影響外祖父的工作,只好「嗯」了一聲,點點頭。
工作房內總是瀰漫著木屑,雜亂地放著彈簧外露的沙發,東倒西歪地疊在一起的抽屜,以及斷了一隻腳的扶手椅。即使外祖母警告少年會弄髒衣服,他仍然喜歡坐在一旁看外祖父工作。就連不知道從怎樣的豪宅客廳搬來的漂亮裝飾櫃,外祖父一拿到手,就會拆下頂板,在細緻的雕刻上沾滿木屑,拉出抽屜最深處,讓家具呈現出完全放鬆的姿態。少年光是從這種氛圍中,就可以感受到外祖父的手藝多麼精湛。
要介紹外祖母時,當然不能不提到抹布。外祖母無論外出還是在家,無論睡著還是醒著,一整天都離不開抹布。那是一條很稀鬆平常的白底碎花棉質抹布,原本當然是用來擦碗盤的,但從少年懂事的時候開始,抹布就已經偏離了原本的功能。
外祖母在廚房攪動著正在燉菜的鍋子時,用抹布擦著額頭上的汗;幫兩個外孫換衣服時,用抹布幫他們擦鼻涕;和鄰居聊天時,不停地把抹布打開、摺起;晚上織毛線時,用毛線針在抹布上不知道寫什麼字。
那是外祖母的護身符、聖典,也是她的守護天使,應該說,它已經成為外祖母身體的一部分。最好的證明,就是這塊抹布從來不洗。因為抹布已是外祖母身體的一部分,當然不可能只拿下這個部分晾在曬衣竿上。抹布上的小花早已不見蹤影,變成了分辨不出任何圖案的色調,散發奇妙的味道,於是,更覺得它和外祖母皮膚融合在一起。
這件事應該和少年的母親,外祖母的獨生女英年早逝有關。葬禮結束後,當外祖母送走前來弔唁的客人,不經意地拿起放在桌角的抹布坐下時,就締結了她和抹布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外祖母緊握著抹布盡情地痛哭,擦拭外祖母的眼淚成為抹布背負新使命後最初的工作。外祖父默然不語地眺望窗外的運河,然後,他們抱起已經累倒在沙發上的兩個外孫,把他們放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