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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評論家 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所助理教授 陳國偉(轉載自"深紅"一書的導讀)

      等待野澤尚的中譯新作,猶如等待一件被希望淋濕的衣裳,在時間忽勁忽滯的涼風中,期盼它永不會乾。

  曾經,隨著推理小說出版熱度的蒸騰,我恍惚以為,這衣裳隨著漸漸地浮出時間的皺紋,就要乾滅了,沒想到就在今年的春天,終於等到了野澤尚文學生涯的代表作之一《深紅》

◎ 文字與視覺的雙棲創作者

  一九六○年出生於名古屋,畢業於日本大學電影系的野澤尚,是同時具有小說家、電視及電影編劇多重身分的奇才。剛出道時他主要擔任影視編劇工作,直到一九八九年因為擔任北野武執導的電影處女作《兇暴之男》的編劇而真正廣為人知。

  一九九二年開始,他陸續編寫《給親愛的你》、《相逢何必曾相識》、《情生情盡》等劇獲得好評,一九九五年因為編寫鈴木保奈美主演的《戀人啊》,而被日本媒體譽為是主婦版的《東京愛情故事》,因此在台灣及東亞地區打開了知名度。

  一九九七年野澤尚在文學領域大放異彩,他以反思新聞媒體、開創推理小說新敘事結構的《虛線的惡意》獲得江戶川亂步賞,又以夫婦愛為題材的《戀愛時代》獲得島清戀愛文學賞,自此小說家的身分正式確立,成為橫跨文學與影像的雙棲創作者後。不僅多次獲得日劇學院賞,還以《沈睡的森林》與《結婚前夜》成為向田邦子賞最年輕的得主,及以《叛亂計畫》獲得二○○二年度藝術選獎文部科學大臣賞(放送部門)。當然,也包括了獲得象徵其作品能夠傳達時代氛圍的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的《深紅》

◎ 現實的哲思者,對位的魔法師

  何以在野澤尚不算長的創作生涯中,卻能得到這麼多的肯定,其中的關鍵其實是在於他不論是怎樣類型的作品,都充滿高度的現實感。而在那樣的日常性表象之下,他不僅能挖掘出社會底層的黑暗光景,還能提供特殊的思考角度。

  像在他一系列以媒體為題材的小說《虛線的惡意》、《失去堡壘的人》中,他不斷反思新聞媒體如何干擾甚至擬造現實,更質問若媒體已經演化為對社會及個人的暴力時,那麼個人是否能夠對媒體以暴制暴?在《LIMIT》及《魔笛》中,他則分別處理跨國器官販賣網絡及新興宗教恐怖攻擊的社會問題;甚至在編寫《名偵探柯南六:貝克街的亡靈》時,還提出了日本若要脫離現在的國家權力結構,唯有將這些掌控國家資源的菁英血緣網絡全部摧毀,才有重生的可能。

  也因此,在《深紅》中他所展現的多重現實性,其實是結合了他一直以來對法律、社會、媒體、家庭的多重思考。這個故事從秋葉一家發生滅門血案後,十二歲的長女奏子在事發的夜裡從畢業旅行的飯店急返東京開始,表面看似歸返的四小時車程,卻是奏子同時告別單純幸福的家庭與校園生活,逐步邁向內在崩毀的孤獨之旅。她不僅要面對自己獨活的被遺棄感與罪惡感,更要學會與隨時可能「四小時重演」的心理創傷共處,而隨著嫌犯的判刑定讞,她要一再地面對輪迴般的媒體窺視,那有如是對遺族不斷展延的凌遲。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原來兇手也遺留下了一個女兒,而兩人的生存狀態竟有著莫名的相同,像演出同一部腳本。

  這樣的人物對位,其實是野澤尚最為人著迷的拿手好戲。在《戀人啊》中他設計讓男女主角在婚禮前相遇而相戀,半年後竟成為鄰居,而繼續發展柏拉圖式的愛情,卻沒想到彼此的另一半間原來早有愛戀關係。而在《情生情盡》與《水曜日的情事》中,野澤尚都讓男主角因外遇而離婚,卻又在與情婦結成正果後,回頭尋找前妻重拾舊愛,發展出再一波的不倫關係,在妻子與情婦的身分轉換間,形成角色與關係巧妙的對位。

  而在《深紅》中,他更讓受害者的遺族奏子,與加害者的女兒未步,兩個因為這個慘案所被毀敗的人生,有如在鏡子的兩端對位映照著。正義與法律沒有絕對的光與影,因此無法照射出究竟她們孰才擁有受害者的臉孔。野澤尚不斷追問著,究竟在受害與加害的關係間,哪些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兇手的子女是否仍須因為沿著血緣攀附而來的罪愆,而繼續「世襲」加害者的身分?還是其實他們也是另一個定義下的受害者?野澤尚並沒有一廂情願地認同法律就會帶來絕對的正義,當然也沒有確切的答案,現實中沒有絕對的真理,也因此,一切的結果都必須從對位中去尋得,都只能夠得出相對性的意義。

◎ 深紅的羈絆,隱喻的喧囂

  然而這一切苦痛的源由,其實都是來自於那怎樣也無法斬斷的「深紅」。正是因為遺族與死者之間無法割斷的血緣,而成為生者的包袱,操縱其所有生存的行為動機與意義。生者必須不斷地沿著血脈的系絆與死者對話,想像死者的遭遇,甚至得到死者的認同,以自虐的姿態走向墮落的人生,請求死者的原諒,方能得到些許的救贖。野澤尚毫不顧忌地點出這個駭人的事實,真正能讓遺族獲得救贖的,不是法律所給予的正義,更可能是他們回應那罪與罰的「深紅」羈絆而自毀的過程。

  這種人際間獨特的「羈絆」觀,既透露出野澤尚對於人生無奈的冷靜逼視,但也承載著他的理想期待。就像在日劇《情生情盡》中,他透過女主角看著兒子幼稚園畢業典禮時,站在中間牽著父母的全家福,以具體的構圖直白出夫妻之間其實只剩小孩作為維繫的牽絆的現實,一旦失去孩子,家庭也會為之瓦解。「羈絆」的確是理解野澤尚作品世界觀與人際觀,極為重要的關鍵字。

  而向來被認為影像中充滿文學隱喻、小說中滿溢著視覺意象的野澤尚,更在《深紅》中透過奏子最初歸返的四小時夜間旅行中,所見的各式鮮紅的意象,強化羈絆的隱喻。當她意識到自己所搭乘的計程車駛上國道,是「從毛細血管被吸進了粗大的動脈」,她便已連結上那條血的羈絆。而不斷在她眼前閃現的鮮紅色車燈、交警指揮棒,甚至是車資數字的連續跳動,一同輸送著奏子走上血的羈絆的不歸之路。這些鮮紅的意象,在文字的起落間喧囂著,讓羈絆在不知不覺間,從系的聯繫,搭建成一個無法逃脫的網絡。

  在推理新本格時代出道的野澤尚,雖然因為選擇了這樣以社會及人性本位的觀視角度,使得他在推理的血緣系譜上顯得曖昧,因而在翻譯引進的過程中被忽視而顯得沈默。然而他對現實與日常的探問,以及生命的思考,卻更能引發社會脈絡內日本讀者的迴響。或許這正證明了在目前推理翻譯小說汗牛充棟的台灣,已經到了好好重新認識這位難得一見的文學奇才的時候。讓我們再次在精彩的對位結構中,好好領略野澤尚式的推理小說,並睜大眼睛好好地注視,他究竟已經為我們打開,怎樣無法迴避的現實與人性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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